文|叹竹
从”充电五分钟，通话两小时”，到”我妈有两个老公”。
5月11日下午，两点刚过。
OPPO官网弹出一则《关于母亲节营销创意事故的二次致歉及问责通告》。短短几百字，让手机圈集体倒吸一口凉气。
高级副总裁段要辉，职级直降两级，冻结调薪36个月，绩效上限锁死为C。业务部门部长王怡，降一级。公关部部长马新，绩效不高于C。项目主管，降一级。一份母亲节海报，干掉了半打高管。
把时间倒回三天前。5月8日上午，OPPO营销中心里，几个年轻人围着电脑确认文案。母亲节海报已经改到第七版，之前的版本要么太老套，要么太煽情，一路毙过来。
这一版不一样。
“我妈有两个’老公’，一个是我爸，另一个一年见两回……”
念完，会议室里笑了一片。“有梗，有反转，符合年轻人口味。”有人提了一嘴”会不会有点敏感”，马上被打断：“现在营销就要有话题性，不出圈就是失败。”
于是，过了。据说内部审了三轮，三轮没有一个人说”不”。
上午9点多，微博和小红书同步发送。57分钟后，第一条质疑出现。不到一个小时，评论区沦陷。两小时后，登上微博热搜。
当天下午，OPPO紧急删帖、致歉。到了晚上，更魔幻的一幕——原帖下方4300多条评论，被”评论精选”到只剩10余条。
网友怒骂：“一边道歉一边捂嘴？”
01
一条文案，七十二小时
那条文案到底写了什么？
“我妈有两个’老公’，一个是我爸，另一个一年见两回。跟我爸约会基本不打扮，见另一个，她恨不得穿婚纱。”
配图是一款白色的OPPO Find系列手机。
创意团队从饭圈文化里找灵感。饭圈女孩常说”某某某是我老公”，表达极度喜爱，是圈内人秒懂的”语言密码”。他们想借这个梗表达：妈妈对OPPO手机的爱，深到像多了一个”老公”。
坏就坏在，饭圈梗是有使用场景的。在超话里是自嗨，出了圈就是自焚。搬到母亲节官方海报上，味道全变了。
而且一脚踩中了三个雷。
首先是圈层错位。 你在一群二三十岁的互联网原住民里评审，大家一看就知道是梗，会心一笑，过了。但你过了评审，不等于过了社会这一关。一个五六十岁的阿姨刷朋友圈，突然看到”我妈有两个老公”，她的第一反应不是”好潮”，是”这什么乱七八糟的”。
其次这个时间节点很敏感。 母亲节是感恩、是温情。想在这一天玩梗抖机灵，等于在追悼会上开派对。创意团队想打破”妈妈辛苦了”的套路，这个出发点是好的。但他们打破了不该打破的东西——节日的情感底线。
最后就是受众群体没搞明白。 OPPO的用户全年龄段、全地域都有。你的营销内容必须经得起最保守那批用户的审视。可以不讨所有人喜欢，但不能冒犯任何人。尤其是母亲。
三个问题叠加，结果就是核弹级别的灾难。
但更深层的问题是：这条文案怎么过审的？
答案藏在OPPO这些年的营销焦虑里。回想一下，OPPO上一次让人记住的营销是什么？“充电五分钟，通话两小时。”那是2015年，十一年前了。这十年，OPPO的营销逐渐失去魔力，越来越需要一个”出圈”的文案来让自己重新站在聚光灯下。
这种焦虑让整个团队陷入”创意饥渴”。所以当”两个老公”这个创意出现时，会议室里没有人说”不”。据说评审现场有人小声嘀咕”会不会太冒险了”，但这个声音太小，淹没在一片”会出圈”的欢呼中。
第一次道歉，成了灾难的加速器。4300多条评论被”精选”到只剩10余条，假得不能再假。本来有不少帮OPPO说话的声音，也被一并抹掉。这波操作比文案本身更让人愤怒。
5月9日，段永平罕见在雪球发声：“确实不合适。”四个字，分量比OPPO一整篇道歉声明都重。
5月10日，武汉大学文学院发布切割声明。高校主动切割一家企业的营销事件，在商业史上极为罕见。当天，当事员工被人肉开盒，电话、住址、家人信息被一一扒出。
5月11日，问责通告发布。OPPO将事件定性为”重大品牌事故”——五个字，分量千钧。
从文案争议，到捂嘴式道歉激怒公众，再到员工被开盒触及法律红线。事件一级一级升级，每一级都比上一级更难收场。
OPPO用72小时给所有品牌上了一课：在社交媒体上，制造话题容易，守住底线才难。
02
从”充电五分钟”到”两个老公”
2023年5月12日，哲库CEO刘君在最后一次全员会上哽咽着念诗：“自古多情空余恨，好梦由来最易醒。”3000人一夜失业。
那是OPPO二十年来最昂贵的一堂课。四年，超百亿投入，近3000人的精锐团队，一夜之间全部归零。
2019年，华为被制裁，高端市场空出一大块。陈明永放话：未来三年投入500亿自研芯片。哲库成立，团队迅速扩张到近3000人，一度是中国第五大芯片设计公司。应届生年薪40万，业内说芯片人才的薪资就是OPPO给拉起来的。
哲库做出了东西。2021年马里亚纳X发布，6nm影像NPU。2022年马里亚纳Y发布，蓝牙音频SoC。2023年初，4nm手机SoC完成首次流片——只要再坚持一两个月，OPPO就能成为中国大陆第二家拥有自研手机SoC的公司。
就在临门一脚的时候，砍了。
段永平在雪球留下一句话：“改正错误要尽快，多大的代价都是最小的代价。”
从纯商业角度，这话没错。哲库四年烧掉超百亿，芯片是无底洞。但芯片不是小家电。小家电砍了对品牌没有影响，芯片砍了，砍掉的是OPPO的高端技术叙事。你告诉市场你要自研芯片，要做技术驱动的高端品牌，然后四年烧光百亿，临门一脚放弃了。市场和用户会怎么想？
更残酷的对比来自小米。同一条赛道，同一时间起跑。小米玄戒135亿投入，2025年3nm芯片商用，2026年出货量破100万颗。从”能做出来”到”能大规模用起来”，小米跨过了那道最关键的门槛。OPPO中途退赛了。
缺的不是钱，不是能力。缺的是战略定力。
哲库解散后，OPPO的营销越来越急，动作越来越变形。从”充电五分钟”到”我妈有两个老公”，中间隔着一个哲库。当你不再相信自己能通过技术创新赢得尊重，你就只能靠博眼球来换取存在感。
2026年4月，OPPO做了一件看起来很美的事。
Find X9系列推出”莫奈紫”配色，与波士顿美术博物馆联名，灵感源自印象派大师莫奈笔下朦胧梦幻的紫色光影。艺术遇见科技，本该是一次优雅的跨界。
但互联网有自己的语法。
“莫奈紫”三个字，被谐音拆解成”摸乃子”，拖进低俗的泥潭。紧接着，Find X8s被包装成”S码手机”——科技产品与女性身体特征挂钩，“白幼瘦”审美的指控接踵而至。
更致命的是高管亲自下场。“拿捏少妇心”、“懂的都懂”，诸如此类的言论从品牌内部流出，火上浇油。一面标榜克制本分，一面亲自玩谐音低俗梗，这种精神分裂式的操作，让人分不清是营销失策还是价值观塌方。
网友的讨伐迅速分成两派。
一派翻旧账，认为这是OPPO品牌营销管理长期失策埋下的伏笔——一切早有苗头。从谐音梗到身体营销，背后是对流量的病态迷恋。
另一派则保持理性。莫奈是世界级艺术大师，“莫奈紫”的命名在服饰、艺术乃至数码行业早已司空见惯。S码只是标注尺寸大小，和数码圈常用的Plus、Pro逻辑并无二致。刻意曲解，上纲上线，反而像是恶意带节奏。
然后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。
当舆论从批判品牌的真实失误，变成无底线的恶意曲解，强弱立场彻底互换。OPPO从加害者变成了受害者，消费者的讨伐之心反而动摇。公关心理学管这叫”受害者效应”——被冤枉的人，天然赢得同情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”硬找茬”，意外成了OPPO的天降公关救星。
但靠”被冤枉”换来的舆论缓和，不能当饭吃。运气这东西，从来不会一直站在同一方。真正的问题从未解决：高管为何能说出那样的话？审核机制为何屡屡失守？价值观的裂缝，不会因为一次意外的同情而自动愈合。
不到一个月，母亲节文案再次引爆全网。同一家品牌，同一批操盘手，一个月内两次翻车，翻的是同一条沟。
陈明永讲”本分”讲了快二十年。“本分”是面对外界压力与诱惑时，保持平常心，回归事物最本源的一面。多么正确的价值观。
可当”出圈”成为KPI，内容审核就从安全网退化成走过场。每一个审核节点都在想：够不够炸？能不能上热搜？没有人问：有没有风险？符不符合品牌调性？
“本分”写在手册上，“出圈”写在KPI上。两个东西打架的时候，KPI永远赢。
同出师门的vivo走了另一条路。Q1大盘下滑3.3%，OPPO同比下滑，vivo逆势增长1.1%，成为唯一正增长的安卓头部厂商。vivo在埋头种因，OPPO在忙着追风口。
现在批评OPPO，很多人会说它活该。但你得承认，它曾经是中国手机行业最会卖货的品牌。
2016年，R9系列单款销量突破2000万台，OPPO以16.8%的份额登顶国内市场第一。全国20万个零售网点，绿底白字的招牌像绿色海洋。请最火的明星，投最贵的综艺，铺最密的渠道。广告投入全行业第二，仅次于苹果。
真正让OPPO封神的，是那句话——“充电五分钟，通话两小时。”
十个字，不说技术不说参数，直接给你一个场景、一个结果。每一个早上起床发现手机没电的人，都在这句话里找到自己的痛点。
OPPO太懂那个时代了。谁的声音大，谁的门店多，谁就能卖得好。
但时代变了。消费者开始在知乎看评测，在B站看拆机。他们问：用的什么芯片？跑分多少？系统用久了卡不卡？拍照算法是自研的吗？
华为有麒麟和鸿蒙，苹果有A系列和iOS生态，vivo有影像芯片和蔡司联名。OPPO呢？曾经引以为傲的营销武器，开始不好使了。
一个练了二十年剑法的人，突然发现江湖上的人不再比剑，比的是内功。
OPPO开始焦虑。焦虑让动作变形——从充电快到拍照好，从折叠屏到AI手机，什么火追什么。但这种追逐往往流于表面。2022年Q2，OPPO在国内高端市场（400美元以上）的份额从13%下滑至8%。
从”用产品说话”退化成”用梗博眼球”，当一个品牌开始乞讨流量、乞讨关注、乞讨年轻人的认同，它就已经不是在营销了。
问题是，年轻人不傻。OPPO年轻消费者的品牌忠诚度只有34%。越努力，越被嫌弃。
03
围剿
2026年Q1，OPPO国内份额15.9%，掉到第三。华为1370万台，涨8.1%。苹果1310万台，暴涨33.3%。这是OPPO近年来第一次在自己的主场被两家同时甩在身后。
全球市场更难看。Q1 OPPO全球只卖了3070万台，同比跌9.9%。五大品牌里，唯一一个国内外”双杀”的。
更头疼的是成本。存储芯片价格同比涨近200%，过去在BOM成本里只占10%到15%，现在飙升到30%到40%。OPPO3月率先宣布A系列、K系列涨价——谁先开口谁就是靶子，OPPO第一个举了手。
4月29日，一加和realme合并为”子系列事业部”。realme 2025年前三季度国内只卖了276万台，而2021年还是1000万台，三年跌去七成。合并那天，有员工发朋友圈：一加深圳前海办公室的logo被拆下来，装进纸箱。配文三个字：“结束了。”
但最让OPPO睡不着的，是用户不换手机了。换机周期已经拉到33个月。以前R系列每年出新，用户每年追新。现在？年轻人把手机当耐用品。你充电再快、拍照再好，值不值得多花四千块？很多人算了算账，摇头。
5月11日，母亲节文案风暴过去一周。一个自媒体走访广州佛山OPPO门店，形容”冷清得像放假了”。一小时内只有3个人进店。店员靠在柜台边刷短视频，“以前周末一天卖七八台，现在两三天卖一台。”
隔壁两百米的华为体验店人来人往。
OPPO发了第二封道歉信，“因追逐流量而忘记本心”写进了官方声明。但这几个字换不回转身离去的消费者。
vivo的路值得OPPO好好看看。这两个”蓝绿兄弟”从步步高时代一起长大，同一个师父教的。但最近几年vivo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——埋头做影像芯片、做蔡司联名、做系统优化。你去问买vivo X系列的人为什么选它，他会说”拍照好”“系统流畅”。你去问买OPPO的人，他可能愣一下，说”以前用过”“外观还行”。
“还行”和”好”之间，隔着一条品牌的护城河。
OPPO真正需要找回的，不是流量密码，是讲故事的能力。“充电五分钟，通话两小时”之所以封神，是它讲了一个所有人都听得懂的故事。后来的OPPO，这个故事讲不下去了。每条产品线各说各话，没有一个统一的品牌叙事。当品牌不知道该讲什么故事的时候，就开始追逐话题。
上热搜很容易。但品牌的本质是信任，每上一次负面的热搜，就是在用户的信任账户里取一次款。取得多了，账户就空了。
陈明永如果去那些冷清的门店走一圈，会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门上。他或许会想起段永平说的那句话：“做正确的事，然后把事做正确。”
做正确的事，是回到用户身边，安安静静把手机做好。
一场文案危机，毁掉的不仅是品牌的名誉，更是千万人对它的信任。信任这东西，花十年建立，毁只要一瞬，重建却需要再来一个十年。
OPPO还能不能讲好下一个故事？答案不在热搜榜上，不在KPI报表里。在体验店那扇敞开的玻璃门后面——看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人，是点头国内大的证券公司，还是摇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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